所以，是因为救了老沈奄奄一息的女儿，他才会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对付子都吗？

所以，这也是老沈一直帮他的原因？

白御时似乎是猜出我想到了什么，转头看了我一眼，说：“和这件事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关系，因为变成骨妖的仪式，本来就有很多是我所不知道的，尽管我选择了慕子言的尸骨，并没有反噬，但是很多痛苦却没有办法减少。”

我垂眸。

他说：“哪怕你感觉不到这种痛苦，哪怕我也感觉不到这种痛苦，然而这种痛苦还是存在着，蚕食最后的生气。”

我伸手，拉了拉他的衣服：“你会死吗？”

白御时摇头：“我不知道，要说死的话，其实，早就已经死掉了吧……”

我们一边往外走，一边说话。

走到院子里，我找个椅子坐了下来。

“其实我有想起一些事情……”

白御时问：“什么事情？”

我说：“慕子言和……颖姝的事情……”

那种感觉又强烈了几分——

我和颖姝，其实根本就是同一个人的感觉——

白御时缓缓闭上了眼睛：“我与你不同，我无法体会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感受，也无法想起两千多年前的自己。”
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他呢，也喜欢把什么都憋在心里，出生寒门，能走到那一步非常不容易，才华横溢，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，低调处事，不愿意得罪人，总是给人一种谦谦君子的感觉……”

白御时说：“所以颖姝才会喜欢上那个家伙吗？”

“嗯？什么？”

“女人都喜欢坏男人啊……”

“哈哈，这么说起来，好像的确是这样的道理，颖姝为什么会喜欢那种家伙呢？肯定是因为那个家伙实在太卑鄙无耻且小气自大了，一身坏毛病！”

“然后呢？你对慕子言的了解，还有什么？”

“还有什么？”

“嗯，说吧。”

“慕子言啊，正是因为喜欢把什么都憋在心里，最后才会弄巧成拙，我记不得他是怎么喜欢颖姝的，或许也是因为惊鸿一瞥，隐约只记得，每一次和颖姝见面，说的话都很少，基本上就只是打了个招呼，后来的真情流露，显得让人无法招架，猝不及防，颖姝还没有理清他的感情，子都就出事了……”

白御时闭着眼睛，靠在椅子上，也不在回应我的话了。

我看了他一眼，托着脑袋，继续说：“子都出事之后，颖姝曾尽最大的能力去帮他，她去找了任何能找的人，但是没有谁能够帮他，也有向慕子言说过，她相信他，然而她并不知道，陷害子都的人就是慕子言，直到子都再也没有出现，慕子言多次向她吐露自己的感情，在一次醉酒之后，他找到了她，想要对她用强，最后无意之中，说出了这件事的真相……”

“然后，颖姝就死了，从她得知这个事实之后，就彻底死了……”

子都说，这不仅仅是一个因为爱情所引发的冤案。

更是一场政治斗争。

只是因为一些争执，一场战车之争，就把他认定了杀害了颍考叔的凶手，怎么想都觉得说不过去。

更何况，他就算真的想要颍考叔死，也绝不会在战场上动手。

多么愚蠢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？

归根究底，还是因为，他早已不得君心。

郑庄公想要他死，他就没有办法活。

正如子都自己所说的那样，郑国国力日渐强盛，不需要他这么一个人了。

只要怀疑他有异心，有机会能除掉就立刻除掉。

亲兄弟尚且自相残杀，何况他们？

慕子言也是看穿了这一点，他才顺水推舟，将一切罪责都放在了他身上。

*

我托着脑袋，又说：“很多事情，我还是记不得，可能我永远也没有办法记起来了，不过，终究是结束了，记不起来也没有什么关系了，不管是两千多年前还是现在，每个人做任何事情，都有各自的理由，谁也说不上是谁错了，害死子都的凶手，说是慕子言都不全是对的，颖姝也是凶手，庄公也一样，你说是吧，各自都有各自的理由，从来都没有对和错……”

白御时还是没有回应我。

我坐直了身子，有些好奇。

随后又皱了皱眉头，觉得怪怪的。

我推了推他的肩膀：“御时表哥？”

白御时一言不发。

我又推了推他的肩膀，唤道：“御时表哥？你睡着了吗？”

白御时一动不动。

我拧着眉头，抬手探了探他的呼吸。

猛然一瞬间，我被吓到了。

一时之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，泪水夺眶而去。

他的时间……

难道只剩下了这么点吗？

老沈似乎是听到我的哭声，走到了院子里。

我抹掉眼泪，满含悲戚地看着他，说不出话来。

老沈匆忙上前，问了一句：“怎么了？”

我看着白御时：“御时表哥……他……”

老沈一脸不明所以：“白少爷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
我哽咽着：“他……没有呼吸了……”

老沈失笑：“相思小姐，白少爷本就没有呼吸的，不过我认识他以来，很少见到他睡着，或许是真的累了。”

我无言以对。

这才想起，白御时都已经不是人了，哪里来的呼吸？

心脏都不在他这里了，哪里有呼吸？

我突然松了一口气：“我……我还以为……我以为他再也不会醒来了……”

老沈说：“还不至于，白少爷自有分寸的，他如果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，也不会那么拼命地带你走了。”

我说：“那，扶他进去休息吧……”

老沈点了点头：“嗯，饭已经做好了，我们吃饭吧。”

我仓皇抹掉剩下的泪水，有些狼狈。

要是白御时真的完了，我肯定还是会难过。

仔细一想，我与他或许没有说过太多的话。

但是以前的他，那张脸，那副笑容，如此深入人心。

他的快乐，他的痛苦，都那么深刻。

就好像白千渡所说的那样。

不是可怜和同情，而是珍惜。

只是他自己，什么都没有感觉到罢了。